我的人生底色与艺术初心,皆源自年少时光,源自祖母的言传身教,源自那个风雨跌宕、世事浮沉的特殊年代。一路走来,半生笔墨,半生感悟,所有的选择与坚守,早已在童年的岁月里埋下了伏笔。

我自幼跟随祖母长大,祖母出身名门望族,是真正见过世面、有格局、有远见的大家闺秀。我的祖父是湖南湘乡人,为国民政府官员,亦是报业大王成舍我的堂弟,生于1900年。民国年间,祖父远赴胶东深耕实业,于1925年创办民族制布厂,鼎盛时厂里有两百余名工人,扎根一方实业,助力地方发展。山河动荡、民族危亡的1938年,祖父临危受命,奉命训练壮丁、保家卫国,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之中。可惜天不假年,1942年,祖父意外病逝,骤然倾覆了整个家庭的安稳。
祖父离世后,世道艰难,风雨飘摇。祖母强忍悲痛,毅然变卖全部家产,迁居乡野,独自含辛茹苦抚育父亲长大,撑起重整门庭的重担。身处动荡年代,祖母深谙世事凶险、人心复杂,为保全家人,她悄悄将家中大量银元深埋地下,往后数十年,便靠着这笔积蓄低调度日、安稳持家。

那些年时局更迭、运动频发,因家庭出身缘故,我们一家屡受牵连,饱尝世事冷暖。也正因见过太多官场风波、人情倾轧,祖母从小便对我谆谆教诲:立身于世,不涉政坛,潜心修身,凭一己本事安身立命。祖母的叮嘱,是刻在我心底的人生准则,也让我早早笃定了从艺修身、潜心笔墨的人生方向。
少时居于乡间,我亲眼见过底层世俗的狭隘与偏颇,更亲历了那个“越穷越光荣”的荒诞年代,如今回望,依旧感慨万千。乱世之中,多数人家丢弃典籍、摒弃斯文,唯独祖母慧眼惜珍,悉心留存下祖父毕生收藏的大量古籍名著。得益于此,我十四岁便通读四大名著,浸润书香,涵养文心。可在那个轻视学识的年代,读书亦是过错。课余翻阅《三国演义》,竟被同学举报,书籍遭老师没收,我也因此屡屡被当众批评,小小年纪便读懂了世俗的偏见与不公。

七十年代中期的乡村,夜夜常有批斗大会,氛围压抑肃杀。村里有位年逾七旬的王姓老人,曾是国民党团长,抗战后期身负重伤,解甲归田、隐居乡里,却因这段过往,成了常年被批斗的重点对象。每每夜里村里批斗结束,次日上学,村里的男孩子们便成群结队,跑到老人家中扔石子、喊口号,肆意欺凌。课堂之上,放眼望去皆是女同学,唯独我一人静坐读书。归来的孩子们见状,纷纷指着我嘲讽,骂我是“资本家崽子”“反动分子没觉悟”。面对无端非议与恶意指责,我从未辩解,只是淡然一笑。
只因祖母早已悄悄告诉我,这位饱受欺凌的老人,是真正的家国英雄,是奋勇杀敌、保家卫国的抗日志士。年少的我,虽不通世事大道理,却始终铭记祖母所言,心存敬畏,不随世俗盲从。
村中老人闲谈时,常说起王老先生的坎坷际遇。老人育有一儿一女,儿子投身解放战争,成为我党高级干部,声名不显,造福一方;女儿容貌清丽、身姿出众、气质斐然。荒唐的土改时期,部分村干部擅自做主,欲将貌美贤良的姑娘强行配给村里的智障傻子。万般无奈之下,姑娘连夜出逃,千里寻兄,后来也投身军旅、报效家国。每每听闻这段往事,我都满心唏嘘,叹惜那个特殊的年代,蹉跎了岁月,委屈了良人,辜负了无数好人。
1975年,是我艺术人生的起点。邻里邻村有一位名叫杨奎林的画家,原是青岛文化馆的专业画师,因故下放乡村,且身有残疾,低调隐居乡野。善良热忱的祖母时常帮扶照拂他,感念于心的杨老师,见我心性沉静、酷爱笔墨,便主动收我为徒。
自此,每日放学,我风雨无阻、从不间断,奔赴杨老师家中习画学艺。朝夕描摹、潜心苦练,笔墨功底日渐扎实。可这份纯粹的热爱,在当时依旧不被认可,老师知晓后,屡次在课堂上公开批评我。但我从未动摇初心,始终坚守这份热爱。
经由杨老师的引荐,我有幸结识了于希宁、黑伯龙等齐鲁书画名家,得诸位先生指点迷津,拓宽艺路、精进画艺。而后,我更是因缘际会,结缘叶浅予、刘继卣、董寿平等一众国内顶尖艺术大家,得以亲近正统笔墨文脉,开阔艺术眼界。
1981年,十七岁的我,在祖母的支持下,踏上了赴京求学之路。彼时乡村供销社可兑换银元,祖母特意取出珍藏多年的银元,兑换了八十元钱,作为我进京拜师的盘缠。每逢寒暑假,我便奔赴京城,追随叶浅予先生潜心习画,常年出入叶老执教的中国画研究室,也就是如今的中国国家画院。
叶老不仅授我画技,更传我立身之道。先生一身傲骨、清正高洁、不慕浮华的品格,深深浸染了我。结合我自幼坎坷的家庭经历、阅尽世事的人生体悟,慢慢铸就了我一生的秉性:立身坦荡,不攀附、不奉承、不盲从、不随波逐流,行事有风骨,做人有主见。
旁人初识我,总惊叹我的学识、眼界与格局,远超同龄之人,仿佛历经数十年风雨淬炼。面对这般评价,我向来只是淡然一笑,所有沉淀,皆源于年少的阅历与半生的坚守。
1983年,我考入莱阳农学院,毕业后顺利进入科研单位工作。彼时,小舅的连襟正是单位领导,旁人眼中,这份安稳体面的“铁饭碗”,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归宿。可入职一年后,我毅然决然递交辞呈,放弃安稳工作。一时间,亲友不解、众人哗然,连至亲的小舅都再三劝阻。我只淡然回应:我不愿迎合逢迎,不愿苟且度日,只求随心而行。
辞职之后,我远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(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)深造两年,精进专业技艺。学成归来,我选择自主创业,扎根民间、深耕笔墨。彼时民间婚嫁盛行玻璃画,各村村委每年都会定制对联慰问烈军属,我的书画手艺,恰好能服务乡邻。彼时的收入,远超体制内的固定工资。即便如此,亲友依旧反复劝说,让我重回安稳岗位,固守铁饭碗。我始终不以为然,繁华安稳皆为外物,凭一己手艺踏实谋生,心安坦荡,便是最好的生活。
后来书画行业蓬勃兴起,我便正式走上职业书画之路。自小受祖母熏陶,历经世事起落,我对名利钱财向来淡然无感,毕生所求,唯有笔墨相伴、随心度日。
我成婚那年,操劳一生的祖母与世长辞。祖母离世后,家中留存一只古朴大木柜,父母想着闲置无用,打算改造为饭柜。爱人顾虑是老人遗物,不愿使用,父母便打算劈柴烧毁。我念及柜子两侧门板为整木独料、质地绝佳,便独自留存下来,用作厢房门板。
那是从未上漆的原木,色泽质朴,却质地极硬、分量极重,数人合力都难以抬起。木匠初见时以为是普通楸木,可刨刀竟难以入木,远超寻常木材硬度。九十年代中期,国内掀起红木收藏热潮,我才恍然大悟,那只被烧毁柜体、仅留存门板的老柜子,竟是珍贵的黄花梨材质。每每回想此事,心中满是唏嘘感慨,父母当年无意间,竟烧毁了世间至贵的木材,世事得失,从来皆是冥冥注定。
半生浮沉,回望来路,我愈发懂得人生得失守恒。世间所有失去与拥有,皆有定数,不必强求、不必执念。做人做事,但求本心,坚守热爱,便是圆满。
1996年,一次偶然的机缘,一位转业军人告知我,家中藏有大量老旧连环画,问我是否愿意收购留存,用作艺术参考资料。我应允查看,不料对方搬来满满一大箱藏品,足足两千余册。
这些连环画均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出版社交换样本,开本大小不一,大者十六开,小者仅火柴盒般小巧,全部为初印孤本,书页崭新未阅,扉页均盖有出版社样本印章。据藏家讲述,这批珍贵典籍是文革时期查封封存之物,常年存放于部队仓库,他转业时才侥幸带回。彼时我倾尽积蓄,花费七千元尽数收购,本意只是留存资料、滋养笔墨。
1998年连环画收藏热潮兴起,这批孤本藏品被外界知晓,上海、武汉等地的藏家专程赶来收购,出价百元一册批量收走。彼时我不懂收藏行情,只求随心留存,婉拒高价收购。后来结识上海连环画拍卖行的资深行家,对方告知,这批完整成套的初印孤本,市值早已超两千万,且世间罕见、千金难寻。世事机缘、得失起落,再次让我心生感慨。
书画行业最鼎盛的时期,当属2008年至2013年。彼时书画市场热火朝天,但凡拥有中美协会员身份,年收入数百万者比比皆是,一幅画作数万元,已是行业常态。2011年,我与师兄刘大为席间相聚,众人闲谈行业行情,彼时刘大为师兄画作已达每平尺三十万的高价。师兄却连连摆手感慨,画价不可再涨,艺术不该被名利裹挟。
半生深耕艺坛,见证过行业繁华,看过名利喧嚣,我始终初心未改。我从不追逐世俗富贵,不贪恋浮名虚利,此生最大的幸运,便是始终遵从本心,坚守所爱,以笔墨为伴,以艺术立身。
人这一生,所求不过心安顺遂。一路走来,历经风雨起落,看过人情冷暖,看淡得失贫富。余生无奢无求,唯愿身心康健、岁岁平安,潜心笔墨、安然度日。世间功名利禄,皆是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,守住本心,不负热爱,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。
